本文悼念剛於8月16日不幸意外逝世的摯友曾澍基教授(1950-2014)。曾澍基謙謙君子,學識及智慧均令人敬重,幾十年來亦是筆者的良師益友;他突然逝世,令人驚聞噩耗,哀傷不已。

前言

今年初曾澍基教授在一個研討會提出香港與中國內地的不對稱結構的融合問題。稍後我再次向他請教,並開始在幾個月前思考香港與中國內地在不對稱融合的過程中,香港人的自處之道。

17、18世紀的歐洲哲學家有一項餘閒活動,就是思考如何用一種為害較少的激情,取代令歐洲年年征戰的榮譽激情。他們相信利用理性對付激情效用不大。近日,筆者的餘閒活動亦是思考同樣問題,但亦清楚不可能令到香港部分以為西方民主是萬應靈丹的人冷靜下來,但還是希望香港大部分沒有預設立場的人士思考香港的處境。筆者料子不善於鼓動激情,但亦思考到利用比較研究,對刺激反思或許有用。這篇香港與中國內地不對稱融合的文章目的只有一個,就是透過比較研究喚起香港人憂患意識,香港發展趨勢十分不妙。我提出的問題是香港大勢已去嗎?

為何制度優勢起不了作用?

表一的數字看到香港與內地的經濟實力不對稱愈來愈大。1997年香港回歸,當年香港人所製造的財富(本地生產總值,即GDP)有1773.5億美元,佔內地9526.5億美元的18.62%,但香港人口只有內地0.5%;但在16年後的2013年,香港相對份額大跌至2.97%,GDP只有2740.1億美元,而內地已大幅跳升到9.24萬億美元。若從人口份額的角度看,香港的GDP比例是趨向正常——2013年的2.97%的財富比例還是大大高於當年人口比例的0.5%。對於習慣了大香港心態的一些香港人,昔日的優越感很容易變成今天的自卑感。

同樣對比亦適用於香港與新加坡。新加坡人口在1997年只有370萬,是香港同期650萬的58%,新加坡當年GDP亦佔香港相若份額——56.48%。在16年後的2013年,新加坡人口大增至540萬(包括非公民),是香港75%,但GDP份額外則已經在2010年起連續4年超越香港,2013年是香港108.73%。無可置疑,從財富創造角度,新加坡亦跑贏香港!

面對着兩重比較,第一是發展趨勢令人側目的中國,但她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第二是同樣令人側目的新加坡,同樣處於香港相同經濟水平,一樣可以大幅增長。中國與新加坡同樣是非西方政制模式,前者是「三個代表」的「一黨專政」,後者被稱為軟威權主義的非自由民主政體(illiberal democracy)。

最近我閱覽過幾篇有關中國政治傳統的文章,講的是政道與治道的爭論?治道或道德政治被美國學者白魯恂(Lucian Pye)理解為不單止是中國的政治傳統,還是東亞的獨特政治文化。筆者聯想的是,不少香港人,包括精英階層,一直對香港的制度優勢推崇備至。但香港的制度優勢如廉潔、法治、公平競爭、自由等,並未能發揮阻止香港與內地不對稱繼續擴大的趨勢。我們是否要多留意治道,制度(包括民主政制)還是需要人用智慧的方法推行。

GDP不是什麼?

菲律賓輸出高學歷勞工

香港不少人追求民主政制,即政道,達到一個宗教狂熱的程度!筆者亦有問題想請教他們,若香港實踐美國式民主,是否政道問題解決了,可以「追中趕新」呢?

或者有人說,香港人要擺脫舊時代的犬儒心態,不為五斗米折腰,要做自己命運的主人。或者說,GDP不是什麼,我們年輕香港人追求後現代非物質文明!好,請忍耐一回,等筆者論證GDP究竟是什麼回事,低GDP又究竟什麼回事,才好答我的問題。

筆者在回應陳健民教授的文章〈西方民主國家「善治」是經濟多於民主因素〉(《明報》2014年3月6日),引述以下兩組數據:

1. 澳洲學者Mark McGillivary發現「聯合國」1990年的人文發展指數(Human Development Index)與GDP/GNP個人所得相關系數十分高:

‧ 所有國家(n=119)=0.913

‧ 發展中國家(n=79)=0.886

‧ 工業國家(n=27)=0.965

2. 兩位研究醫療的學者Reidpath及Allotey用「世界銀行」的全球管治指標與GDP個人所得做相關分析,2002年176國家樣本,結果是相關系數0.88。

綜合兩組數據,即是說,只要發展GDP,若加上時間,國家的人文發展及管治水平便會逐漸提高。可以說,從「財大氣粗」到「發財立品」是有物質條件及一個過程。

退一步說,若香港一些年輕人不信物質文化這一套,要追求非物質文明,不要為五斗米折腰。好,我講一講亞洲奉行美式民主的樣辦——菲律賓的案例。菲律賓在戰後一度被描繪為繼日本後,最有希望的亞洲經濟體。菲律賓人對本身能夠承襲前宗主國——美國——的民主政制而自豪。遺憾是菲律賓是一個典型的失敗國家,除了貧窮之外,高失業率、貪污嚴重、政府效率低、治安亦差。學術界人士問的問題是,為何她未能如其他東亞「四小龍」擺脫貧窮落後的狀况?唯一菲律賓人自豪是自由。若刻薄一點,這個亞洲民主典範儘管有自由民主,但窮得可以。近乎一億人口的菲律賓2012年GDP還少過700萬人口的香港——2502億美元對香港的2626億美元。

對於菲律賓中產或低下階層來說,在這個失敗國家脫貧的辦法是接受教育。可惜,「非民主」的中國政府每年千方百計保持7%以上經濟增長,以解決新增的1000萬就業人口,但民主的菲律賓政府卻做不到。而其中一個解決辦法是輸出勞工,包括高學歷的大學及大專畢業生。若有人認為GDP不重要,菲律賓例子說明教育並不一定脫貧,因為GDP容量不足。更重要的是,菲律賓的例子說明民主政制作為一個主因素(Independent Variable),根本就沒有獨立能力改善經濟、管治、人文發展水平。政道之外,還有治道人的智慧。

香港的困局及破局

表二的數據看到全球大趨勢,大格局。根據近年學者的研究,例如梁柏力的《被誤解的中國》(2010年),中國經濟在清乾隆(1711-1799)嘉慶(1760-1820)初年還是和歐洲相若。中國和歐洲分道揚鑣是1800年以後才出現。歐洲18世紀後半期爆發的工業革命是中西力量的分水嶺。

今年年初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比利時「歐洲學院」演講。他指出,「中國是經歷了深重苦難的國家。在工業革命發生前的幾千年時間裏,中國經濟、科技、文化一直走在世界第一方陣之中。近代以後,中國的封建統治者夜郎自大、閉關鎖國,導致中國落後於時代發展步伐。」

表二看到踏入21世紀,中國經濟實力大幅提升。2001年中國GDP只佔全球4.04%,2011年已超越日本,達10.25%,成為第二,距離美21.74%還頗多。2030年全球GDP分佈只是推測,不能作準——中國是23.86%,美國只得12.40%。今天到2030年還會有不少波折,但中國崛起是大勢所趨。因此,美國要「重返亞洲」,以抑制中國,這也是美國國家利益所在。因此,沒有所謂「鷹派」與「鴿派」之分;美國現任總統奧巴馬的民主黨,也不是傳統外交「鴿派」嗎?

由於美國這個「守成大國」面對「新興大國」的挑戰,致有參考第一次世界大戰經驗,「新興大國」一定會以武力挑戰「守成大國」的所謂「歷史鐵律」的說法。中國便因此提出「新型大國關係」,以緩和美國的猜忌,並加強中美兩國「戰略與經濟對話」的機制,2014年已經舉辦了6輪。

在這個中國民族復興的背景下,我們若用一個長遠、全局及歷史的角度考慮香港與內地的不對稱融合,才有意義。在這個小香港融合於大中國的過程中,由於泛民主派反共及「港獨」言行冒起,以及外部勢力介入香港,中央政府要設關卡,防止井水侵犯河水亦是情理所在。這就是筆者說的困局。今天香港GDP佔內地的比重已經大幅度跌至不足3%,內地半年的增長率已經超過了!這個困局還不是GDP作怪嗎?香港的制度優勢並不足以阻止香港在內地全局重要性的縮小趨勢。若此,香港還有幾多討價還價實力呢?

如果我們能夠將中央政府處處提防香港(如「一國兩制白皮書」首重國家安全)化解對香港的信任,才是香港與內地不對稱融合破局關鍵所在。筆者在《明報》撰寫共3篇芬蘭化的文章,指出的適應性政治可資借鏡,並提及孟子所言,小事大以智,都是循這個思路。

總結及討論 —— 大事小以仁與「君臨天下」

香港是否大勢已去,筆者不敢妄下結論,但情况令人擔憂,趨勢明顯對香港不利。從全球及中國大局考慮,中國這邊的風光無限好!若像一些人只看香港這個小局,則十分被動,形勢比人強。香港人是否要有智慧,而不是蠻幹;將小局與大局結合,才有破局的機會。大家要認識到,對於主權、國家安全,中國共產黨原則性十分強。我引一段鄧小平對英國前首相戴卓爾夫人的說話:「如果說宣布要收回香港就會像夫人說的『帶來災難性的影響』,那我們要勇敢地面對這個災難」。當年1982年中英談判,中國還是窮得相當,完全沒有一點財大,但還是氣粗,國家主權嗎!

有人會問:在中國民族復興的背景下,是否一定要以大壓小呢?問得好,小事大以智,大事小以仁。若小一方不尊重大一方,挑戰大一方的存在價值(如要推翻共產黨、結束一黨專政),雙方互相尊重基礎便沒有了。這便變成生存搏鬥之爭。對嗎?若有人這樣做,是否蠻幹,然後再罵大一方為什麽不王道,以仁待之。我們當然知道這些人不足為患,但其他人的默許,不令中央政府擔憂才奇。

孟子見齊宣王的原句還有:「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今天中國還遠遠在硬實力及軟實力還未做到「保天下」的地步,還要處處提防超級大國的「事先介入」(preemptive intervention,見Wolfowitz doctrine),以抑制新興大國對美國霸權的威脅。而香港彈丸之地,若未能做到尊重一國主權,就算不講孟子所言「畏天」(有芬蘭化的智慧),卻抱怨中央政府「君臨天下」。為什麽我們不問,什麽人做什麽事,連新華社前社長周南亦要出來說話——「不能夠容許香港在民主的幌子下,變成顛覆大陸社會主義政權的基地。如果出現這樣情况,中央必須要干預。」

為了年輕人,我加多一句:物質條件還是關鍵,他們未捱過真正的貧窮日子。香港有GDP,不一定成,菲律賓沒有GDP,萬萬不成!菲律賓大學及大專生畢業後亦要越洋謀生從事傭工,不可悲乎!這就是GDP作怪。

香港不是菲律賓,但像日本,快迷失20年;若我們視野不變,還有30多年「好好過」!到時,一國一制,便沒有不對稱融合的困局了!

作者為中央政策組顧問及香港中文大學社工系教授

《明報》,2014年8月20日

http://www.pentoy.hk/%E6%99%82%E4%BA%8B/w398/2014/08/20/1-134/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