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現正面對近年少見的政治危機。市民佔領主要通道50多天,縱使在「國際標準」而言也是重大事件。然而中央政府和特區政府卻「我自巍然不動」, 沒有任何改變立場的迹象。

一直以來,政治學的分析都認為政治危機是出現政治變革的重要契機。這包括經濟危機或者各類的政治危機,令大量群眾上街並且拒絕離開,對政府提出各種改革訴求,迫使政府作出回應。艾蒙特等在1970年代的重要著作《危機、選擇與轉變》Gabriel Almond, Scott Flanagan, and Robert Mundt eds., Crisis, Choice and Change: Historical Studies of Political Development(Boston: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73),雖然不算是最廣為人引述的比較政治學著作,但卻為政治危機的分析奠下非常重要的理論框架。艾蒙特等的假設,是社會矛盾和各類環境轉變會為政權帶來「危機」,例如大規模的群眾動員或不以常規的手段抗爭等,而危機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解決(例如簡單的讓某人下台或推行某項政策),政府必須在短時間內回應。

政府面對的選擇通常有幾項:它可以選擇鎮壓,它也可以選擇回應訴求而作出政策改變或者制度改革。改革的契機通常來自政治精英對如何應對危機出現分歧(例如有人支持鎮壓而有人支持改革),而危機帶來的資源分配變化和民意變化,可能令支持改革的精英派別取得上風,奪得權力而推動改革以紓緩危機。如果群眾滿意結果,危機可以暫緩;但如果對策根本無助解決根本矛盾,危機可能持續甚至捲大。

政府不為所動

50多天來,政府對佔領運動的反應只是全然的「不為所動」(intransigence) :它既不真正的鎮壓運動,在政改立場上也寸步不讓,精英管治聯盟沒有任何成員轉換,換言之不會有人下台以平息民怨,最近連虛與委蛇的對話和溝通也不做了,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香港佔領運動的弔詭是:似乎政權並不覺得運動真正的可以威脅政權(所謂威脅國家安全不外乎是說辭吧),於是不需要像六四那樣武力鎮壓,因為不值得付出這麼大的政治和經濟代價。也正因為壓力不夠大,政權沒有覺得這是真正的政治危機,沒有帶來足夠的政治變化以帶來改變,可以選擇來個不理不睬。

世界歷史上不少政治危機的經驗是,如果面對大規模群眾動員,政權仍然不為所動,最自然的後果是抗爭者會將行動升級,直至政權不能不回應為止(要選擇殺人或者改革)。這背後的邏輯很簡單:既然現行的運動模式、規模或手段不能有效迫使政府回應,只能用更厲害的手段了。這和世界各地的政治運動的邏輯是一致的:如果溫和的手段不能奏效,那麼總有人覺得要用更激烈的手段,這當然也是近年香港的抗爭運動愈來愈激烈的原因之一。

衝立法會

但香港的實際情况是:運動沒有打算升級,例如用更激烈的手段或擴大佔領區等(偶發的個別的衝擊不算)。除了佔領開始的大約10天有比較多有關「升級」的討論外,大致沒有很大的動力把行動往更大對抗性或街頭動員的方向「升級」。這一來是害怕升級會帶來暴力鎮壓,以及不相信走非和平路線可以迫使中央讓步;二來也是不少參與者可能從來沒有充分的思想準備要癱瘓香港,以增加對抗的代價(stake)來迫使政府作出回應。原來「佔領中環」運動的想像,一直都是佔領完後被捕了運動便完結,而且一直在強調不是要全面癱瘓中環。很多現時激於義憤為了保護學生出來佔領的人,往往也沒有想過真正要全面癱瘓市面來迫使政府對話或讓步。經過50多天後,無論是群眾情緒或者社會輿論,勢頭已經減弱,更是難以升級。

運動自我設限

從這個角度看,這從來不是什麼「顏色革命」,運動參與者根本沒有完整的戰略計劃,來部署奪權或者逼迫變天,反而這是一個不斷自我設限(self-limiting)的運動。學聯各種對話或試探,也都小心翼翼盡量避免觸怒有關方面(例如要APEC 完了才嘗試上京)。老實說,以「國際標準」來說,真的是「務實」到不行了。

在這情况下,自從「對話」結束後,雙方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平衡(equilibrium):這邊不升級、那邊不鎮壓,雙方沒有拉近距離。時光流逝,陷入僵局(Stalemate)。政府繼續等運動的熱情消散和民意逆轉,而佔領者找不到有效的新運動形式以加大壓力,也找不到可以退場的理由和方法。

最近傳出消息說政府已經沒有很大動力清場,想來也不是沒有可能。從政府的角度,時間消逝加深了部分市民「佔領運動不會爭取到目標」的印象,而政府什麼都不做(或者靠法院做醜人),便沒有機會犯錯。如果有人衝擊,輿論馬上會轉向更支持政府。曠日持久政治上可能對政府更有利,因為相當多市民忘記了政府有責任解決危機,僵持的重要原因是政府拒絕回應佔領者訴求,政府什麼都不做(不清場又不對話)其實是失職。其間一切發生的破壞或者對民生的影響,都可以把帳算到反對派的頭上。這項劍指明年區議會和後年立法會的選舉工程,和某台的電視劇一樣,已經開始上演。

隨着時日流逝,可能運動真的不能針對其「初衷」,在爭取真普選上有任何實質的成果。當權者可能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成功把危機消弭於無形,成功擊退了一場運動,還可能藉此邀功。但其實問題的本質和社會矛盾沒有解決。重複的intransigence只會令危機進一步深化,政府和民間距離愈來愈遠。接踵而來的,只會是更大的危機。

隨着時日流逝,政府改革的時機也已流走,失去了和群眾對話修好的機會。當人民用史無前例的手段抗爭,而政府仍然「不為所動」時,你猜下一階段會怎樣?正常情况下,會有人選擇用更出格更難控制的手段抗爭,因為市民覺得政府根本不會理會傳統的方法,甚至不會聽反對者的民意。接踵而來的,只會是更大的危機。

◆延伸閱讀

Crisis, Choice and Change: Historical Studies of Political Development

作者Gabriel Almond, Scott Flanagan, and Robert Mundt

原文載於明報觀點版,2014-11-25

http://www.pentoy.hk/%E6%99%82%E4%BA%8B/m99/2014/11/25/%E9%A6%AC%E5%B6%BD%EF%BC%9A%E5%BE%9E%E5%8D%B1%E6%A9%9F%E5%88%B0%E6%9B%B4%E6%B7%B1%E7%9A%84%E5%8D%B1%E6%A9%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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