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k_seliger_mark_seliger_celebrity_icons_kurt_cobain

(謹以此文,紀念科特·柯本逝世21週年)

在橋的下邊,
遮雨的地方已生出了裂縫。
我抓到的小動物們,
最後都成了我的寵物。
我避開了那些草,
還有那些頂上滴落的水。
但這並不影響我吃魚,
因為它們沒有任何感覺。
有些事就是這樣,
嗚——
有些事就是這樣……
《something in the way》,科特·柯本

高中時,我在同學家中聽到了一盤打口磁帶,《母體》。至今我還記得當時的感受,內心莫名地躁動了起來,彷彿有團火在燃燒。音樂背景中有女人說話的聲音,有洗澡的聲音,我問同學,這就是重金屬嗎?同學說,你不是我們這個圈子裡的,跟你說也不懂。

後來我知道,這本就是一張在音樂語言上尋求晦澀的實驗性專輯,製作者的目的很簡單:找到真正理解自己的歌迷。關於這張專輯的另一個記憶是,同學告訴我,他床頭海報中那個臟兮兮的男人自殺了,他叫科特·柯本,他的樂隊叫“涅槃”,《母體》是他們的第三張專輯。

1994年4月5日,科特·柯本在位於西雅圖的家中用一把獵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很多人都在猜測兇手到底是誰。要知道,在那個年代,這位人氣壓過了邁克爾·傑克遜的歌手的突然死亡,在美國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直到柯本的遺書曝光,很多人才敢相信,這真的是自殺。

不妨摘錄一段遺書的內容:

“自從我第一次介入那包含著獨立性、應當稱為道德原則的東西之後,你們團結一致的擁戴已證明是非常真實的。我已經好多年都不能從聽音樂,寫音樂以及讀和寫東西中感到激奮了。對於這些事我感到了一種難以形諸文字的負罪感。比如說,但我們來到後台,燈火熄滅,人們狂躁的咆哮響起,這一切對我的影響就遠不如對Freddy·mercury影響那麼大,他似乎喜歡而且把玩那些從人群中而來的愛與讚美–那正是我讚賞與嫉妒的一切。”

當“涅槃”的第二張專輯《Nevermind》徹底走紅之後,當柯本在演出時面對山呼海嘯般的膜拜之時,他對自己產生了厭惡感。這位一直把自己看作朋克搖滾代表的歌手,無法接受自己變成了流行文化的偶像這一事實。他羞於被主流意識接納,也羞於自己的形象成為《滾石》雜誌的封面。面對商業,他唯一能夠妥協的就是穿上一件破體恤,上面寫著“商業搖滾雜誌無論怎樣都很臭。”

為了減少擁躉,篩選出志同道合的歌迷,柯本努力和樂隊打造出了第三張專輯,就是我們前面提到的語言晦澀的《母體》。出乎意料的是,這張專輯居然又竄到了《公告牌》的首位。如此商業奇觀,讓這位內心敏感的天才徹底崩潰。

不管是自己背叛了自己,還是環境背叛了自己,總之“背叛”這個字眼成為了柯本心中的十字架。死亡也許成為了他當時唯一能想到的解脫方法。

本文開篇摘錄的《Something in the way》,是少年時代的柯本離家出走後,在威西卡河的橋墩上塗鴉而成的,後來被收進了《Nevermind》中。也許這是柯本不多見的不那麼躁動熾烈的作品之一,但那句“有些事就是這樣”好似一道幽冥之劍,從上個世紀那場轟轟烈烈的亞文化運動,穿過了柯本的生命,從純真到無奈,最後依然宿命般的戛然而止。

文化擾亂運動

科特·柯本面對自己從內心渴望的“異類”成為了主流明星,以自殺的方式發布了悲愴的生命宣言,在某種層面來講,他在亞文化運動中也的確充當了“異類”。因為大部分參與這場運動的人,都順勢而為,快樂地享受著大眾的膜拜和商業資本的追逐。無論是滾石樂隊,還是鮑勃·迪倫,他們都因為叛逃了自己當初的信仰而名利雙收。這其中有一本叫做《廣告剋星》的雜誌。

創刊於1989年的《廣告之星》是亞文化運動的旗艦雜誌,其地位相當於法國新浪潮運動時的《電影手冊》。這本雜誌基於馬克思提出的拜物教理論,認為廣告是當下資本主義進入到無休止的消費社會的始作俑者。可是,沒過幾年,他們便開始售賣自己的貼牌鞋。這本雜誌為了保住自己的口碑,還宣稱每一雙鞋都不會出自被資本家壓榨的血汗工廠。

這簡直就是個笑話!

美國的文化研究學者約瑟夫·希思和安德魯·波特一針見血,指出《廣告剋星》在一開始就不是叛逆,而是要打造一個類似於美體小舖似的商業模式。因為所謂的反主流,不過是對六十年代反文化運動的老調重彈,正是這種來自於浪漫主義時期的不曾間斷的思潮,一直在推動著資本主義的發展,或者說壯大著消費主義的力量。

就好像嬉皮士們的最愛甲殼蟲,這個本來是炫耀個體主張、抵制社會的小眾產品在成為了美國嬰兒潮一代的主流車型後,遭到了底特律三大廠商的一直嘲笑。其實,甲殼蟲的走紅和反主流文化根本沒什麼關係。這不過是大眾汽車針對美國市場的營銷策略:如果你想告訴別人,你不是一台機器上的某個齒輪,就來買我的車吧。

同樣,利用消費者反主流的心態進行營銷的還有美國的本土車商。他們不斷告訴年輕人,要不走尋常路,要開拓進取。於是,四驅越野成為了X一代的最愛。

此外,還有鞋子。為了打擊耐克,很多鞋商在宣傳的時候,加入了朋克元素,匡威鞋,馬丁靴都成了反抗體制的象徵。可以說,基於消費者視角的反主流文化,不但沒有動搖資本主義制度,反而助推了消費社會的不斷繁榮。慢慢地,它就徹底演變成了商業策略,而不是文化行為。

國內最為典型的莫過於小米。以“發燒機”概念聚攏具有某種特質和需求的潛在用戶,然後迅速變身,從“發燒機”變成“國民機”,讓其目標用戶徹底主流化。而雷軍本身就是在以投資者和商人的身份出現,文化的糾葛從未在其身上體現過。

那麼到底什麼是文化擾亂呢?

在《黑客帝國》第一部裡,尼奧手裡有一本書,書脊上寫著《擬像與仿真》。對,這就是後現代主義大師鮑德里亞的經典作品。約瑟夫·希思和安德魯·波特認為,這才是沃卓斯基想要表達的核心觀點:我們生活在一個被精心製造的景觀中,如夢境一般,這是一個完全的意識世界。

因此,約瑟夫·希思和安德魯·波特認為《黑客帝國》本身是一部政治隱喻作品。而“景觀社會”的概念,來自於鮑德里亞的精神偶像德波爾。

德波爾是馬克思的忠實信徒。馬克思認為,拜物教的形成在於資本家利用了廣告吸食了大眾注意力,從而使得大眾面對的不再是真實的產品,而是一個個消費符號。德波爾進一步發展了這個理論,提出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被景觀化,而其自身不過是受制於其內在邏輯的符號和表徵系統。就好像柏拉圖的洞穴理論,人類能看到的不過是真實世界的影子。

那麼,我們該如何突破幻象,尋找到真諦呢?柏拉圖的方法是通過哲學,馬克思的方法是建立無產階級專政,而德波爾則認為,只需要製造少許認知上的不和諧,讓人們感覺到我,這個世界不大對頭。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舉動,被德波爾認為是在打破世界的現有秩序。

於是,文化擾亂運動萌發了。

所以,在20世紀美國的非主流運動中,很有名的一句口號就是“改變世界”,這句話也被當時參與運動的積極分子喬布斯帶到了21世紀。時代在改變,但是“改變世界”內涵並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我們要改變的是人們的思維,解放心靈,抵制主流文化,而不是改變整體。

“改變世界”這句話沒有改變更多人的命運,但是的確強化了消費主義,蘋果的成功還不能說明問題嗎?約瑟夫·希思和安德魯·波特認為,景觀社會是根本不存在的。我們生活在一個有千千萬萬的人組成的社會裡,每個人有自己的價值觀和行為方式,不存在一個可以解釋一切的萬物理論。 “只有眾多社會機構組成的大雜燴,以一種試探性的方式拼湊在一起,它分社會合作產生的好處和負擔,其分配方式我們有時認為是正義的,但也常常有失公允。”

這就是現實。

更加現實的是,文化擾亂運動之所以會成為消費社會的強大動力,就在於其製造“稀缺”的能力非常強,而“稀缺”並非物質現象,而是文化現象,也就是說,不管物質是不是足夠豐盈,文化自身的邏輯就已經決定了所謂的擾亂運動本質上就是不錯的營銷策略。

比如,當我們看待壟斷這話題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當年IBM對市場的控制其實是“應文檔兼容格式需求而生的網絡效應的產物”?壟斷現像有時是產業發展和社會貼合而生的規律。當蘋果打出“1984”的廣告時,不如說是喬布斯已經深諳了文化擾亂運動的商業規律。

真正悲劇的依然是科特·柯本。他在面對一個猶如鏡中之物般的文化意識時,一槍打死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偉大歌手。他用生命為之捍衛的,到底有沒有意義呢?

文末,奉送這首《something in the way》。點擊“閱讀原文”,既可欣賞。

另,我想試試打賞,不知道行不行。我想以3.5元為一個打賞單位,這是我最愛吃的上海煎餅果子的平均價格。

胡泳 郝亞洲/文

http://mp.weixin.qq.com/s?__biz=MjM5MzI0Njk1Mg==&mid=203733323&idx=1&sn=a762b24c7b4b73b15783c23feeaaa210&scene=2&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rd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