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愛開人類的玩笑,更愛開學者的玩笑,自以為掌握歷史脈搏的人最容易斷錯症開錯藥,彷彿有洞見智慧的論點很易變成笑談。近年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美國政治學者Francis Fukuyama。九十年代「蘇東波」浪潮蘇聯共產陣營瓦解,從莫斯科到華沙到東柏林齊齊向西看,希望全盤照抄西方的政經模式盡快脫貧及中興國家。福山在當時寫下《歷史的終結》(The End of History),斷言歷史演變到了盡頭,民主政體自由市場成了人人追尋的範式,往後只有微調,不會再有不同制度之間的競爭挑戰。

才不過四分一世紀,福山的預言可說錯得厲害,被說成無堅不摧的自由民主體制及價值全面退潮,當年被打翻在地要以「震盪療法」跟西方看齊的俄羅斯基本上放棄了政治自由化及市場經濟,變成接近沙皇時代的強權體制及寡頭壟斷經濟,並且處處跟西方對着幹。最有趣的是,俄羅斯再次像二次大戰後的蘇聯那樣輸出「革命」,影響全球不同角落。

不過,今次輸出的不再是共產主義體制或意識形態,而是俄羅斯版的強人或強權政治,包括大權獨攬,對甚麼開放、自由嗤之以鼻,以民族主義為意識形態,對反對意見不耐煩不接受,對有組織的反對派則予以無情的鎮壓。目前以俄為師的國家已越來越多,中國的習近平、土耳其的埃爾多安、菲律賓的杜特爾特、法國的勒龐,連頭號民主大國美國新任總統特朗普也對普京的管治讚譽有加,上任後不少做法包括不斷貶抑傳媒及反對黨就有普京的影子。

俄羅斯的重生及中興反映無情事實,那就是民主政治自由市場不一定是歷史發展的趨向,也不是歷史的終點,稍稍不努力爭取及維持,民主自由很容易就會退潮,就會讓路給這樣那樣的專權體制,即使所謂有深厚民主傳統的國家也可能出現倒退。未來幾年俄式強權政治肯定有更大的發展,並對全球政治有更大影響。

普京重振俄國聲威

那普京式強權政治是如何煉成的呢?這裏想介紹一本由英國BBC前駐莫斯科記者(後來成為工黨政府發言人)Martin Sixsmith寫的《俄羅斯一千年──從基輔羅斯到革命爆發》。此書不算是正規學術著作,它既有歷史描述,也有作者到當地採訪的見聞,夾敍夾議反而相當有趣易讀。根據Sixsmith的說法,俄羅斯長期不能發展出西方式的開放、參與式政制可以從地緣環境及歷史經驗解釋。

從地緣上看,俄羅斯人建國的地方是歐亞大草原的西翼,無天險可守,敵人隨時從四面進犯,東方的蒙古人、突厥人固然令俄羅斯吃盡苦頭,北方的瑞典、西方的波蘭同樣對俄羅斯土地虎視眈眈。為了保衞「偉大的祖國」,俄羅斯人認為不但有必要不斷擴大領土,把邊界從接近心臟地帶推到遙遠的國度,並且建立附庸國作buffer,好令垂涎俄國領土的敵人不能輕易侵犯。

此外,歷史上俄羅斯人吃苦頭最多的時期是內部群雄並起,貴族、教會、大眾各自為政的時代。蒙古人、波蘭人就因此成功入主俄羅斯,把俄人變成奴隸,任意凌辱虐殺。直到沙皇包括「恐怖的伊凡」、彼得大帝把皇權集中,令沙皇成為不受挑戰的領導人,俄國才擺脫被人任意凌辱的弱勢,逐步成為有力影響歐洲以至全球的強權。十八世紀擔任英國駐俄大使的馬爾嗄尼爵士有這樣的觀察:俄羅斯的偉大及其疆域必須歸功於專制主義,所以萬一君權受到了限制,俄羅斯將會失去權勢與力量。蘇聯解體後的內訌及各自為政令這個一度跟美國比肩的超級大國變成向西方乞援的弱者,直到普京以重建沙皇式管治才總算重振俄國聲威。

既有歷史教訓,又有現實經驗,無怪俄國人對普京的強權管治毫無怨言,甚至大力支持,掌權近二十年後仍備受擁戴。其他國家領袖眼見普京有權力有民望又能令國家強大,自然趨之若鶩!

盧峯
資深傳媒人

蘋果日報,2017年0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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